我因两首短诗――《衰老经》和《现实》――而认识了一位诗人,整整一个冬天,我都沉浸在这两首诗的世界里。1997年冬天的一个下午,当时我还是一名大二的学生,因为这两首诗,柏桦成为我的木刻般清晰有力的偶像。此后陆陆续续读到的《往事》、《在清朝》、《望气的人》、《广陵散》等诗作,构成了我对柏桦阅读的全部印像。这位写下了《左边――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》的诗人,激情和速度构成了他早期写作在新诗史上独一无二的话语方式,然而,如他自己诗作中所说,“而冬天也可能正是春天/而鲁迅也可能正是林语堂”,快和慢,左和右,本身包含着一种如冬天和春天的内在转化,所以正如有人指出的,柏桦的诗作里还“混淆着南唐后主李煜和晚唐温、李二人的气味”,“分明透露着‘梦里不知身是客’的刻骨铭心和心灰意懒相交织的亡国之音”。我想,左和右,快和慢,应该是理解柏桦的切入点,(柏桦对速度有着超越一般诗人的迷恋和理解,他的儿子的名字也叫“慢”。)正因此,柏桦写下了他的长诗《水绘仙侣》,并惊人地用十几万字作为对这首长诗的注释,这新诗史上的奇特文本,对其本人而言,可以说正是一个必然,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必然。
这首诗定稿于2007年6月4日,我想,这一天,在美学和诗歌史意义上,可以作为新诗三十年来一个具有突破性的日子,或如诗人自己所说,它是“古典的东方如何转换成现代语境,如何与当下发生关系”的一次尝试。我之所以说它是一个突破,更多的还是基于被大写的“五四”这一日期以后的文学相较于旧时代文学观念上的转变,其中也混合着西方现代性问题对文学写作无可逃避的搅扰和焦虑。柄谷行人在《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》中文版序言里说:“我写作此书是在1970年代后期,后来才注意到那个时候日本的‘现代文学’正在走向末路,换句话说,赋予文学以深刻意义的时代就要过去了。”我愿意这么说:正因这首长诗的诞生,中国的“现代文学”就要结束了(我希望它尽快结束)。在我和柏桦之间的私人邮件里,他曾经发给我一篇短文,他说,逸乐,也是一种文学。这正呼应了柏桦在《从胡兰成到杨键:汉语之美的两极》一文里说的,中国传统的文学精神,一者是担当,一者是喜乐。这喜乐,也与他说的逸乐相通。
在这里,“深刻”与“逸乐”,正如同那左和右,快和慢,冬天与春天。柏桦在这本书里要说出,文学要从深刻走向逸乐。在本诗注释六十八,柏桦对“白夜”一词的梳理过程中,引了赫鲁晓娃(Nina Khrushcheva)的话:纳博科夫(Vladimir Nabokov)才是俄罗斯文学的未来。原因是纳博科夫的作品里没有俄罗斯大多数作家作品里以苦难、悲惨作为前提的意识。“而纳博科夫一生都没有这样的主张,他自称从来没有社会目的,写作只为自娱。可如果你看他的作品,尤其是1940 年代后用英语撰写的作品,他基本上是在为俄罗斯人改写俄罗斯文学。”《水绘仙侣》,正是要实现一种对“五四”以后以深刻为特征“现代文学”的改写,事实上,柏桦长期来对以周瘦鹃等为代表的“鸳鸯蝴蝶派”文学的喜好与痴恋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。
这些年,柏桦正一直不能自拔地恋着以苏州、杭州两地为代表的“江南”,他说,文学“十年就是一个时代”(注释十八):“比如,中国当代诗歌自1978年肇始至今已大约有30年了,在这30年的时间里,先是北京今天派以其英雄之姿隆重登场(1978―1985);接着这股气脉被四川接引,很快,川人就以巫气取而代之,并迅猛地在中国诗歌版图上形成另一格局(1985―1992);再接下来,诗歌风水又往东移,而后抵达江南这片锦绣明媚的大地。十年刚好是一种转变,刚好是一个时代。”其实,这十年一代的风水流转又何尝不是在昭示着“现代文学”就结束了?然而,我也希望,这风水在江南呆的时间长些,再长些。这是冒辟疆和董小宛才子佳人私情见证的江南,也是中国的诗的江南,我谨愿风水江南常驻。